您现在的位置: 河大新闻网  >> 学校新闻 选择字号【

国家记忆与民间记忆——抗战时期河南大学潭头办学口述历史调研纪实

【新闻作者: 赵广军     已访问: 责任编辑:  万合利 】

七月,天气溽热,烈阳如火,是一个红色缅怀之月,更是我们走向社会、了解社会的一个契机。在校党委宣传部、校团委的组织下,历史文化学院组建了由赵广军、李恒两位指导教师带队,17位本科生、研究生参与的“河南大学潭头办学历史调研团”,利用暑期社会实践,从7月13日至22日,在栾川县潭头镇、嵩县城关进行口述历史的采集和整理。身与其事,我们调研团队很愿意分享我们的纪录和收获,期望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七十年后,借助此次调研,观察民间记忆中的抗战和河南大学的历史。八天的时间里,一个古镇,五个自然村落,数千户农户,近两万人口,我们纪录下他们对战时河南大学的记忆。

国家记忆:我们的大学

2015年7月13日上午八点半,我们乘车赴潭头,用时4个小时,而抗战时期流亡途中,从1937年12月日寇侵占豫东、豫北,开封城沦陷在即开始流亡办学,辗转迁徙,这段路,河大人整整走了17个月。在鸡公山、镇平短暂办学后,1939年5月,经地方士绅马振堂的力邀,校长王广庆带领疲惫的河大人历方城、叶县、伊川,来到了豫西伏牛山区的嵩县,医学院暂留县城,校本部和文、理、农三学院来到潭头镇,方才安顿下喘息的步伐。这一驻达五年之久,直到1944年5月日寇血洗潭头镇,才被迫重新踏上流亡办学的征程。

潭头镇地处豫西深山区,北靠熊耳山,伊河南绕,西傍伏牛山,东通石门峰,三山一水,镇周围散布十几个村落,分布于盆地中,一派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战时的潭头,是一个理想的避乱、建校、求知、育人的好地方,当地民风淳朴,地方绅士热心教育,但是当地经济、文化落后于平原地区,成年人识字率不足2%,地方社会渴望教育之普设,更希望这所流亡此地的高等院校能够普及知识之甘露。河大千余名师生员工的到来,徒然使得潭头镇欢庆一番,乡绅民众腾出住房接纳,周围村落送粮、肉、蛋、柴等生计之需,还征集到教学办公所需的桌椅凳、生产工具等物资。一时间县立潭头中心小学等原有教学地方成为教室,关帝庙、上神庙、三官庙、火神庙等宗教公共场所也成为教学点,奶奶庙、地方士绅大户的大院等成为发电站、实验室等。河大在潭头,当地民众共腾让出22个院落,另占40余间民房。关帝庙改设为校本部办公用房,县立潭头中心小学改为教室和图书馆,三个学院分布于古城村、大王庙村、党村等村落中办学和试验。到潭头仅仅五天,就开始上课,土坯、砖头就着膝盖,因陋就简,很快恢复起教学秩序,枵腹讲学与苦读。三个学院教师有117人,学生千余人。到1944年5月仓促离开之时,河大在潭头共培养毕业学生634名,另有八百余名学生修完一二三年级学业。在潭头,河大甚至还招新生,扩大培养规模,报考学生必须参加国立高校统一联合招生考试,生源充足,1943年计划招生120名,报考者竟达三千余人。

口述调研中,很多老人对于1944年5月惨案的发生,朴素地认为日军来潭头主要是尾随河大而来,专门烧杀河大人,集中表现出日寇对于中国高等教育所凝聚起的国脉的破坏。对此,我们记录下河大这所在抗战时期宁愿流亡也不屈服的高等院校留在民间的记忆。在当地民众眼中河南大学的形象,可从细节中反映出战时整个中国内迁高校师生、员工、家属共约77万人大迁徙的情形。

抗战中,迁徙办学,是抗战时期高等教育史上悲壮的时代特征。抗战中,战区、沦陷区的高校多迁往后方八省或内迁国统区,继续办学。1937年度33所高等学校分迁各地,另组成长沙临时大学和西安临时大学等6所院校;1938年,包括河南大学在内的39所高校迁移,新建9所,调整7所,中国高等教育格局震荡,教育重心从中东部偏转西南大后方,从城市转移农村。中东部迁移高校达106所,搬迁达300多次,许多学校如河南大学一样一迁再迁,河南大学是迁校4次以上的八所高校之一,也因地处华中,受战争影响,是第一波迁徙高校,之后播迁五次之多。这些内迁高校为抗战时期高等教育的恢复和发展奠定基础,同时也对迁入地社会经济和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在这场浩劫中,中国的高等教育非但未被摧毁,反而有所发展,为中国教育保存国脉。因为抗战,中国高校数量反比战前增加33所,在校学生是战前两倍。在这场空前绝后的高教事业和知识精英战略大转移中,徙驻豫西的河南大学发挥了民主和科学的启蒙作用,也保存了河南大学的文脉。

1944年5月,日军卢氏挺进队向豫西山区发动进攻,洛阳失陷、嵩县失陷,15日两路日军突袭潭头镇,羁留的师生慌乱出逃,镇中河大校园、镇外石坷村等处,昔日施教之地,竟成日军杀人之场,师生及家属被杀9人,失踪25人,图书馆典籍文献被劫掠一空,试验仪器被毁,是为河大潭头惨难。在调研中,老人们仍旧能够记起当地谁如何施救河大师生,谁亲自掩埋了死难河大人,谁又帮助收藏河大仪器。惨难中,百余河大人分散藏于周围十几个村落的群众家中,他们得到当地人以鲜血甚或生命的庇护。

在国家遭遇外敌侵略的国难之时、高等教育流亡办学的大势中,1943年3月河南大学完成了从省立到国立的华丽转身,因流亡期间办学不辍,凝练起河南大学自强不息的精神。抗战八年,河大五迁(鸡公山、镇平、嵩县--潭头、荆紫关、陕西宝鸡),在嵩县和潭头最久,留在当地人记忆中的事和物也最多,由于地缘等原因,潭头镇的社会变迁明显小于城市,具备口述历史的采集条件。

民间记忆:我们在记录

在潭头五个村落的口述调研中,我们需要进村寻找遗迹影像采集和寻找八十岁以上老人的口述历史采集,随着犬吠,村民们从门口探出头,方言问:“谁?弄啥?”,眼尖的识别出我们统一着装上河南大学的Logo和校名,会自语道:“是河南大学的娃娃们。”一声斥狗之后 “别叫了,自家人”,再加上一句“娃们,来屋,来屋”,这场景接续起他们七十多年前接待流亡河大人的热情。

所遇老人又频频向我们表达:“你们再不来了解,就晚了”,他们朴素地道出了口述历史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是啊,七十多年了,他们还能等多久?我们不来进行口述记录,他们还能等吗?见到我们,老人们不等坐下来,也不顾蹒跚的腿脚,执意带我们寻找村中河大遗迹,直到烈阳当头、气息频急,才领我们回家,这几乎成为我们口述采集老人的共举。坐定之后,我们第一句开场白往往是:“您还记得当年河大在潭头的事情不?”,“咦,那咋不记得!”,此后我们调整了这句唐突的开场白,直接询问当年的人、事、物。

河大人没有遗忘潭头人,特别想听他们的讲述,这,是他们的记忆,也是河大的历史。这些老人多为30后,我们的调研团除了三位带队教师外,清一色的90后,面对这些爷爷们(不乏90岁以上者,也属90后),我们想听听他们记忆中的抗战、记忆中流亡到家门口的这座大学的情况。居住在老屋的老人们,生活并不富裕,甚至连招待我们坐下来的凳子都不够,绕膝,伏在院落的石板上,队员们记下老人所描述的画面。

不等问及河大人留给他们什么,他们就急于表达出他们尚能记忆的历史画面:风气丕变的民众娱乐——古老的戏楼中频频上演着洋气的文明戏;板正的中山装和蓝布旗袍成为他们描述亲眼见到的洋学生的样子,也成为镇上娃娃们制作衣服的范本;嘴里吐沫沫的刷牙方式、隔开的男女温泉浴室是他们接触到的新式卫生方式;村里放牛的娃娃能够亲手摸摸试验用的显微镜无疑是值得向小伙伴炫耀的事情;河大学生高歌的抗日歌曲、标语口号至今仍有当年的娃娃能够哼上几句,使得当地民众明白在外敌入侵,非独有小家,尚有国家,培养其爱国情感。

河大人所谨遵的“新民”在潭头无疑发扬得更为光大,所谓“新民”意为使民更新,启民心智。七七中学校歌有谓“一方风俗赖我辈移易”,也即此意。潭头的河大人在当地口碑中,通过开设各级教育启发民智,成为当地人口述中最大的贡献,特别是为地方办学、普及大众教育。由于条件所限。河大学生所居斗室低矮狭小,一室三四张简易木板床,采光不好,则征得房东同意后凿洞开窗,借自然光苦读,夜则在桐油灯下耐着熏黑鼻孔,苦读至深夜。鸡鸣即起,在河滩、闲地晨读,从宿舍到教室,需行三四里路,河大娃娃们的用功,潭头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自用力,勉励子弟模仿。潭头镇最初仅有县立小学一所,河大在此设立七七中学、伊滨中学、伟志小学,七七中学延续至今,培养万余人才,搭建起潭头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桥梁。河大师生在当地还举办多所初级小学、幼稚园,为放牛娃娃施教,举办农民夜校、女学、简易师范、师资培训班、体训班等成人学校,大大提高了当地人的识字率。采访中年近九十的老人仍旧能够背诵出当时的课文内容。口述中,老人们至今犹忆苗叔陶,频频提及七七中学的训务长(河大助教)苗叔陶对纪律的严厉,甚或成苛。对于许多河大教授任课,许多老人曾言“七七高中是中学的招牌,大学的老师和管理”,毕业学生的四分之一考入大学。由于教育之兴,潭头这个鲜为人知的偏远山区小镇,一度文化繁荣,成为豫西名镇。

除了兴办地方教育之外,河大人还启迪新知,传播进步思想、文化科技。其他如作物改良后的“河大梨”、“H系列”小麦、棉花品种,引进蔬菜新品种如西红柿、韭菜、菜椒、菜笋、葡萄等,另外 还有试验田旧址、甘露寺林场,这些都成为历史,但是仍旧在潭头人的口碑中,他们仍能笑指这些尚在茁壮生长的作物给我们看。

在我们的口述调研中,潭头镇地方政府的接洽和各村中热心老人的引导无疑是最有帮助意义的。负责与我们接洽的朱红霞镇长、马主任事无巨细,委托各村全力支持和配合。进村有村干部引导,遇事有村干部协调,口述采集时他们又远避镜头,很远处抽支纸烟,静静等候我们结束,再引导下一处。石门村张石璋、古城村姜晋森冒酷暑,骄阳下带领我们村中参观、介绍,俨然视己为80、90后的身板。我们的口述采集,也引起媒体人的关注,河南电视台、香港文汇报出于新闻的敏感,跟随我们进村,观察我们工作时的状态,记录下我们对历史的记录。

通过老人们眼中的河南大学在潭头,我们可以了解到当地民间记忆中的河南大学,我们也记录下了河南大学形象史,通过这些采集对象的零星的记忆,构建起别样的校史。

影像历史:我们的收获

从4月份起,我们的口述历史采集就在做前期的文献收集、整理、阅读工作,相关档案、文献、网络等文字基础已经准备完备,共积累来自校档案馆、开封市档案馆等所藏的档案数百页,其他文字文献数百万字。在两个多月文献消化后,每个小组成员都对潭头办学时期的人、物、事、地点等口述元素异常了解。7月10日开始,指导教师赵广军博士、李恒博士、校史馆王学春馆长又对成员短期培训三天,理论和实务以及对采集对象了解熟透。参加调研的十六名学生来自历史学、博物馆学两个专业的一二三三个年级,分成四个采集小组,分别负责访问、摄像、笔录等分工,各司其职。进村的任务有二:寻找关涉河大的所有遗迹;寻访八十岁以上老人做口述采集。白天采集相关信息,晚上在住处分类整理、集中保存资料、撰写调研日志,睡前通过各类自媒体发出调研感想。由于时间安排紧密、体力的劳顿和一些调研事件的印象,白天采集的口述历史往往会随着熄灭的灯光入梦来。

八天时间里,调研团先后赴潭头镇石门村、大王庙村、古城村、党村、潭头村等五个自然村落实地采集,五个自然村落共有居民一万余人,加上潭头镇居民万余人,我们的调研几乎影响了整个潭头镇3.2万人中的三分之二,身穿统一蓝色制服的“河大娃娃们”在平静的小镇重新燃起了一个关于流亡河大的话题,一些并不在我们采集范围之内的老人围聚上来,向我们喊:“听老一辈讲……”,年轻一代则隔着人墙道,“听俺爷说,在俺家住有……”

八天里,调研采集到有效口述对象37人,录制视频素材69小时,寻访到此前调研时未能记录的遗址近10处,征集到河大遗留文物(如张长弓教授赠与地方人士的陶砚)、相片(马振堂先生照片)、书画(许钧教授所书匾额、书联)、相关石碑一通(党村奶奶庙内)等实物图片十三帧,调研记录十余万字,补充和丰富了校史。调研中发现,很多实物多不存,房屋雕画的木质柱梁业已半朽,但是支撑承重的石础还在,一些遗物往往能够更容易勾起老人们的回忆,如匆匆离开的张长弓教授赠给步家的陶砚、许钧教授为寨中商店所写的匾额等等,这些故事赋予了这些遗物新的人文内涵。

调研采集中,一些与口述理论相悖的地方也在采集实践中得到注意,如口述对象多为当年儿童,所记多为画面式,对相互关联的事情却鲜少提及,且所记由于老屋、故宅的变迁,没有地标参照,很多不能指出具体位置。也有一些记忆明显是受后来文献的影响,文献记忆排挤掉自我记忆,造成采集口径的一致性,但与史实有误差。采集中,我们感受最深刻的是七十余年前的历史现在调研已非良时,我们的采集已稍显迟到,很多老人带着记忆逝去,如参与埋葬死难河大人、并为之守墓的李中贵老人已经谢世。昔日战时的学童、农家娃娃,现在多已耄耋成老,已经难以长久为我们保留下那段历史。

抗战时期流亡的河南大学是当时整个高等教育迁徙办学的缩影,彰显着中国高等教育的大学品质和精神,河大在潭头的办学历史虽然只是一个“微历史”,但是却能够折射出时代最强音:国仇难忘,自强不息。调研团师生也借助此次口述采集,锻炼了口述历史的方法技能。爱国、爱校的情感,也从政治化、口号化的符号中走向实地的感染,每每有老人讲到日寇杀害河大师生所酿的潭头惨案哽噎时,队员沉默着,静候着老人安抚下自己的情感,不愿干扰,甚或强忍着热泪。通过调研,国难、战争、抵抗由教导变为每个调研成员的自我体会,深入内心。

 

录入时间:2015-07-25  [打印此文] 【 】 [关闭窗口]